燭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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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見即歷史

像大多数小孩一样,我小时候喜欢听各种各样的故事。学龄前的我有一段时间总让父亲给我读皮皮鲁和鲁西西的故事,他说这也是他小时候读的书。后来我不满足于仅有的那段睡前欢乐时光,开始自己读一些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一千零一夜等等之类的故事,也算对那些编造之事的套路颇有了些把握。

后来上小学,开始关注父母的故事。我总说,妈妈讲个你小时候的故事嘛。当时不求甚解,长大以后再回想起来,儿时强调的是要父母的亲身经历,并且是发生在年纪同我那时相当的“小时候”。可能是无意识地关注父母的过去,幻想他们像我这样大的时候是怎样的状态,以及又是如何变得现在我眼前的两个成年人。这自古以来都是见很奇妙的事情,我们称之为成长。

因此母亲总是不厌其烦地给我讲她小时候的事情,甚至有几件事情她讲了好几次。然而巧的是她是个爱讲话的人,而我又乐得听,于是变成了两全其美的消遣。母亲讲往事的时候总会加些不大必要的赘述,但声情并茂,我从小就听得入迷。以至于养成了现在很能够听人倾诉的性格,细想来,总有朋友喜欢找我说些话,大概是有原因的罢。

我印象比较深的一件事情是我们昨天恰好还谈到的,母亲讲过很多次而导致已经成为“典故”的事情。

昨天晚上我和她在散步,看到院子里的老年人在跳舞,我问她将来会不会也去跳,她说不会,这太低端了。我逗她,你嫌人家低端,人家还嫌你跳得不好呢。说完便突然想起母亲曾经和我讲过,她领一群小伙伴玩跳房子,结果因为跳得不好就被剥夺了玩游戏的权利,她很生气,就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样谁也玩不成。想到这里我接着说,人家嫌你,不叫你跳,你是不是也要一屁股坐在地上啊。然后我俩笑个不停。

我想起来自己小时候也发明了一个游戏,带着幼儿园里的小朋友一起玩,结果莫名其妙地被一个女孩子给“开除”了。那个女孩当时说,你被开除了。然后在手掌上有模有样地划拉几下,似乎是将我的名字从一个看不见的小本本上去掉。结果我没有像母亲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我只是走掉了。

我把这件我小时候的事情讲给母亲听,她却感慨,我比她包容,她太计较了。三岁看大,母亲说。她说她的确有时事后会觉得自己有点计较。但或许我年龄尚浅,体会不到母亲所说的这一道理。可想想儿时自己的行为,究竟是软弱还是包容,到底还需时间来验证。到知晓答案的那时,我也许会像母亲这样讲给自己的孩子。



姜烛伊
20181004

第二只秋扈


*二改自《深海里折纸的鱼》

取舍不意味着更好的生活,而是自行选择的错过。有时我们选择了这一半,那么一生就同样都要背负另外二分之一的痛苦,或是美好。一切都是我们应得的。

一.
  那些暗暗的日子里,我和秋扈时常结伴在夜晚散步,头顶是被天公搅成一团,不断搓揉着的云。深夜的黑色将我俩笼罩住,有些油腻的气体凝华后盘作一条粗绳捆住我们的心脏和头颅,秋扈与我便成为这无际牢笼里的两只小雀。数天上的星星,要选最爱的一颗摘下,作嫁衣上最漂亮的点缀。

  a城的夜晚总是有光源源不断地攀着崎岖的城市裂缝,照射在油柏路上。我和秋扈在路灯下把影子拉长,手牵着手一同踽踽而行。秋扈是我父母挚友的孩子,算是我的双生姐姐。

  可她凭空消失了。

  人们说我老了,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消失呢。一定是我记错了。

  可是我记得,我记得五十多年前的那一日夜晚,白色的巨球在夜空中躁动不安地喘息,周围的云也跟着气流上下浮动,不时遮住大片白色星子发出的明亮的光。渐渐地,风大了起来,树叶被吹得簌簌作响,街道上晾着的单衣在黑色墨水瓶里鬼影幢幢,把空气搅得浓稠又闷热。我俩像被关在蒸笼里的大闸蟹,四处碰壁直至逃跑时还仓促落下了一条蟹腿在被蒸食等待享用。我慢慢地走在前面,秋扈慢慢地跟在我后面。可当我再次回头时,就再也找不见她了。

  或许她跟你道了别,而你恰好没有听见呢。有人开始怀疑。可是不会的,那天静得出奇,我不会没有听见。她也不会向我道别。

  我们是双生啊。


二.
  “七号!七号!”
  “医生,七号又有剧烈反映了!”
  “按住她,疏导呼吸!”
  “叫宋警官来记录有效信息!”
  “陈小渔!”


三.
  三天前宋柯接到程芷女士的报案,这位女士的女儿陈小渔身份不明的人士的暴力行为,从而导致小渔精神受刺激,思维紊乱,甚至还有臆想症的倾向。于是陈小渔被送去医院治疗,同时警方开始着手调查。由于陈小渔的精神不大正常,警方很难从女孩口中得知真相,于是交由精神科治疗,从她的睡梦中寻找答案。

  “警官,一定是那个什么秋扈干的!您看看我们家小渔......”

程芷神色悲愤地向宋柯嚷嚷,脸上有哭过的痕迹,眼眶泛红,眼球里有血丝,头发白了不少。

  “您请先冷静。”

宋柯盯着躺在病床上直冒冷汗脸色发白的少女,顿了顿说,
  “小渔有没有什么兄弟姐妹?我的意思是......您只有小渔这一个孩子吗?”

程芷愣了一下,似乎并没有料到宋柯会这样问,

  “当然!可这似乎跟案子没什么关系吧?您还是抓紧搞清楚是谁把我们家小渔弄疯了才是......”

宋柯摆了摆手示意她离开,自己则望向窗外的一对小雀若有所思起来。



四.
五十多年前的那天傍晚,留在教室的同学很少,稀稀拉拉的分散在各个角落。a城今天没有雾,看得见落日余晖普照万物,竭力发着光以试图留下温度来过的痕迹,在夜晚降临前做最后的挣扎。

  “冬扈,你胳膊怎么了?”

  我听到了,听到了秋扈的声音。自从她不告而去之后,我总能听到她的声音,我感觉她就在我身边。她应该是发现了我身上被皮鞭抽打、被烟头烫过的伤痕。这个心细的丫头。

  “是不是受人欺负了?”

  那日傍晚已经不怎么亮的光照在秋扈垂下的发丝上,睫毛上有小水珠在颤,期盼被太阳烤焦。教室的窗子是开着的,秋扈脸颊两侧扎不起来的头发随着发白的蓝色窗帘飞舞着,像一只搁浅的八爪鱼。她的眼球里有血丝,又仿佛精神衰败的老人。
 
秋扈哪里知道,自她走后由于我的念念不忘,周围所有人都拿我作痴傻的疯子看待。我父母更是对我烦之又烦,甚至开始否认秋扈曾经的存在。否定掉我双生的价值,否定掉我的二分之一。
  他们叫我不要再跟任何人提到秋扈,就当她从未来过,也从未离开。



五-
摘自陈小渔的日记本

  今天爸爸妈妈把姐姐给溺死了。

  他们说好话,给大渔的腰上系了粗绳,绑了一块很沉的石头。然后“扑通”一下把她推到了湖里,姐姐于是“扑通”一下沉到了湖的最底下。我们都哭了。

  后来我偷偷地跑到湖边把手伸进去,试图靠近姐姐的世界,可我只感觉到冷冷的水在一点一点地吞噬着我的皮肤。我的毛孔听到了大渔的哭声,喊着我的名字,叫我好好活。因为害怕,于是我很快就回家了。

  爸爸妈妈这几日的脸色一直很差,动不动就打我,并威胁我如果我把姐姐的事情告诉给别人,他们就对我做他们对姐姐做的事情。

  我哭得喘不上起来,好像要死掉一样。不过,每次的最后都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哭得好伤心、好伤心。
 



六.
  宋柯在程芷无论是来撤回案子还是将陈小渔接出医院的时候都还是有些诧异,这个中年女人的一切行为与之前大相径庭。但他不知道的是程芷找到了女儿的日记本并认真翻阅后,醒悟了女儿前前后后的征兆似乎都有了合理的、不可告人的解释。

  陈小渔随着程芷走出医院,迎接她们的是好多围观人的面孔。

“程太太,一切都好了?”

人们笑笑地问,程芷也笑着点点头。

因为是夏天所以人们的身子上渗出不少汗,额头显得油光极了,反射的光线直刺入陈小渔的两只眼球。今天是没有风的,狂躁的液态灵魂*在四处碰壁的过程中翻涌,几十颗心脏因为挤在狭小的空间内而跳动得更加猛烈,企盼跳出体内,暴露在大气中被太阳灼烧,释放出所有热量。大概是因为怕陈小渔走失,程芷紧紧牵住女儿不放。

“妈妈你碰到我的血管了!”

众人笑得更开心了,程芷陪笑着挤出人群。



七.
  巨大的白色球体周围的云彩还在踌躇着前进,在黑色墨水瓶中踽踽独行。马路两边的高大的树似乎比周围的黑色还要更深一些,在低气压的气流中徘徊,企图用影子蒙住路灯四周的萤火虫们。秋扈在我耳边不断低声说着,

“小渔你要好好活,把我的那一份也要好好活......”
 




后记-
摘自程芷的日记本

  家里没有钱,福利院也没有钱。丈夫和我商量以后决定在两个孩子里只留下一个。我们安慰自己,她们的生命是我们给的,我们有权替她们做出是否牺牲的决定。于是我们掷了硬币,送走了大女儿。

  七月二十四日我和丈夫去看了大女儿的墓(后来我们有钱了,给她买了一小块睡觉用的墓地),没敢带小女儿去,她已经疯掉了。






行文中*标记的一个词有参考于qq,具体记不清楚了。如有侵犯第一时间道歉并删改。

姜烛伊
2018.7.18

一眉道人



*鹤清秋八月月练

*沉溺于往生桥里,谁都是最陌生的旅人。



_

经过几个小时的飞行,几十分钟的车程,几十分钟的航行,终于抵达了这个早在半年前就看好的度假岛。这里的天没有网页上描绘的那么蓝,海也不如图片上的一般清澈。她耸了耸鼻子,感受到海风吹过时携带的咸味,有沙滩近海边缘的海带,也有众旅人身上汗渍的味道。

头顶上的火球在剧烈燃烧,缓慢地向她所在的这片土地靠近。海滩上的沙子也伸长脖颈,企盼被太阳烤焦。漫长的步行使她觉得身上被火焰抽打,细长又燥热的伤痕被泼上来自海里的咸水,女青年被晒得有些发红的细嫩皮肤上又冒出一层汗来,同样也是咸味的。

燥热的原因不仅仅来自太阳,她想着,自从到了这个小岛她便觉得有人一直跟随着,接近自己。她感觉到身体里的某种絮状物被不远处的黑洞所吸引,一种巨大的力量欲将她的灵魂从肉体中拽出,再甩进不明的浓稠液体里。就好像一头正在深陷沼泽的小兽,愈是挣扎陷得就愈深。

当她发现这种可怖的异样感觉后,无论怎样也无法从中抽离出来。只得冲向酒店里的卫生间,洗一把冷水脸以求清醒。

她用两只手捧了一窝冷水便朝脸上使劲拍打。啪嗒啪嗒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来回游荡,直至穿入镜子的那一边。她抬起头来望向镜子里的自己,有几缕黑发沾着水黏在两侧的太阳穴,冷冰冰的。寒气穿过穴位使脑袋开始一点点降温。

终于当她感觉到五官的能力逐渐恢复正常,她听到旁边抽水马桶冲水的声音。陌生人的排泄物被裹挟在清水里,哗啦哗啦地沉入下水道。她揉揉刚刚被清水粘在一起的睫毛,弯下腰冲着洗手池想要干呕。

视线内的一切都在旋转,成大大小小的几个漩涡,被洗手间的白炽灯光照得无比明亮。一番疲惫之后再次抬起身子时,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从刚刚冲水的隔间里走了出来,跟在她身后站住脚步。那小孩身穿一袭红色棉布做成的连衣裙,面料上布着些褶皱,仿佛山丘上灌满血液的崎岖的小道,没有被熨平。那女孩眨动几下眼皮便在眼球上生出一层看似温软的雾水。这小姑娘有点面熟,女青年心想,抹了一把脸后快步走出了卫生间。






_

来到岛上后的第一顿晚餐是在酒店里吃的。女青年面前的食物并没有减少多少,倒是手机里的流量在日以夜继地以各种途径奔向阎王庙。她的对面坐着今日相遇的小女孩,正在椅子上专心致志地读一本很薄的书,像上个世纪没有电子游戏的小孩一样安静。很奇怪,自从见面后那女孩就一直跟着她。

“嘿,小姑娘。”

她终于放下手机抬眼与女孩搭话,

“你父母呢。是不是走丢了?”

小女孩没有看她,继续低头读那本没有插图的书。女青年见小孩没有反应,只得讪讪地扒拉几下盘子里的菜,可吃了几口以后忍不住又问到:

“这是什么书?年纪这么小竟认得这么多字了。”

女孩好像恢复了听力,于是用半面手夹在正在阅读的地方,然后合上书,将封面挪到她面前。她向前凑了凑身子,看清了书名,叫《桥生》。

“这是岛上阅览室里的,”

其实女青年也不确定小女孩是否真的说了这样一句话,声音太小,听起来感觉像是从环岛的海底深处传来。

“里面讲到一种很好看的鱼,叫一眉道人。”

“是什么?”

“这种鱼记得它知道的和经历过的所有事情。”

“可我记得其它书上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

“一眉道人同别的鱼不一样。”

“那这书讲的是这种鱼?”

“不,只是有提到而已。”

然后小女孩开始慢慢讲述那本书里的故事,似乎讲了很久,久到星星陆陆续续地从暗黑色的幕布里冒出,女孩才停下来喝了一口白水。那时能看得到薄云遮盖住黑色,于是天上多了几片朦胧的灰,簇拥着不圆的月亮在风里飘摇。

她望向寂静的夜空,感到有种未知的力量在一点点地侵蚀自己的心脏,挤压它,蹂躏它,似是犯了低血糖症的病人试图将这颗肉球榨出点甜味来满足对糖分的渴求。后来再回想到这段初次对话,小女孩的声音里蕴藏着她二十多年堆积起的沉淀都不及的安然。它们似乎垂垂老矣,以至于从幼女的樱桃嘴中吐露出时,会给人一种飘渺的不真实的感觉。

她起身站了站,感到腹中积食沉甸甸的,于是很自然的邀请小女孩与她一同在岛上散步。小孩说知道岛上有一条汇入大海的河,那里有一眉道人的出没。她问她想不想前去看一看,她说好。







_

夜里暗得出奇。有树的影子张牙舞爪,奋力泼洒着黑色墨水,欲将地面上的白色月光一并吞噬。声速不及光速,先看到风在黑夜里的张狂,才听见大波气流簌簌灌入耳道时振动发出的声响。

虽然是夏季,但岛上的夜晚还是有些浸人。就连虫蚁也安分许多,蝉鸣的声音愈是深夜底气就愈不足。一阵风吹过去,整片丛子便开始打颤。

她们沿着被月光铺过的小路寻找一眉道人的痕迹,那用云蒙了一层的灰白色光并不会使被普照的空气升温,相反,它们更加寒冷。

“那是一种透明的鱼。小鱼,只有几厘米长。”

小女孩边走边说,

“因它们的身体里有一条红色的细线从头部贯穿至尾巴,所以得名一眉道人,也叫红眉道人。全身通透,很好看。

    传说谁吃上这样一条便会记起平生所有忘记的事情。

    而从我记忆当中拥有记忆的那一刻起,就不知自己姓甚名谁,更不用说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我们到了。”

女孩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抬眼,面前是一条河,河面上方有水雾在月光的照射下缓慢升腾,导致眼前这番景致在成虚像,搓揉眼球无数次也无法确认它的真实性。

一声蝉鸣划破寂静,风吹散河面上一部分雾气,渐渐能辨认出河两岸架起了一座老旧的青石桥。苔藓爬上两边桥脚,河水蔓延上去,浸湿那两边绿色后,朝空气中散入阁楼里那些尘土的味道。

她停下脚步,注意到小孩从自己身旁跑过,红色的裙角拂过她的小腿,白天里火辣辣的伤口开始重新跳动。小女孩跑到石桥上向河里望去,可能是在寻找一眉道人的影子。

“所以有一天我寻到这些鱼,吃掉了一条。”

女孩继续说道,

“那种感觉仿佛一汪清泉从上至下泻入我的躯体,将我腐朽的灵魂冲走,埋入湿湿的泥土里。

    然后我便奇迹似的记得了,我记得我生来便是往生桥的人。

    我不死,也不算活着。徘徊在阴阳两界,已是耄耋之年。

    我见过甘愿化为尘土的人,见过赶着转世投胎的人;也见过决心滞留在桥下,要等一个人的人。”

女孩抬眼看了看楞在原地的女青年,捋一下耳边被风吹起的黑发丝,笑到:

“你肯定不信。”

女青年深吸口气,将气态巨石吞如小肚内以便站定不昏厥,却感到被压得有些说不上话来。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为何从我到这岛上便开始纠缠我不放?”

“我既似是活着,也如同死去 。见过无数的人,却从不是他们中的一员。

   我虽非人非鬼非神,但我也有寿数。就连阎王爷也有消失的一天。

   五年前我因百无聊赖所以来到人间,想在临死之前观遍大千世界。

   你不知晓。我见你便觉眼缘大过我这辈子里的所有人或鬼或神。我们定有交集。

   但你我经历的所有不由我决定,也不由你决定。而是往生桥下的河水,每一滴的变化,无论坠入还是干涸,由它们决定。”

架着身穿红裙的幼体肉身的老人望向头顶的圆月亮,

“ ......时日已到。我们再也不见。”

说完,那具幼女躯体携带着老者的灵魂纵身跳入河里,迅速堕入至望不见的深渊然后彻底消失。

满月身旁的云朵逐渐化为絮状物推动着它一步步下沉。丛子里的树叶簌簌作响,蝉开始恢复连续鸣叫的声音,由弱渐强。

女青年试图在岸边向下探望,只看见一圈套一圈的水纹在慢慢向远处扩散,河里回复原先的宁静,像是从未被打搅一般。

登时她感到大脑消失,心脏一阵剧痛,血液在体内颤动不停,一切都在流逝。又是那股不可名状的力量,催使她捞起一条那河里的一眉道人,吞入口中。







_

再次清醒过来时,河面上的水雾已经完全散尽。白球坠入地平线以下,火球再次升起,用橙黄色的明亮宣告着自己的到来。鸟开始欢叫,呼出的气体沾染上咸味。

她记起来了,终于回忆起自己不算太久以前的童年。那是一个穿着旧式红色连衣裙的小女孩,住在桥边,喜欢读书,可以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_

“《桥生》啊,讲的是一个出生在桥边的女孩的故事。

     世界或许安稳,唯独她的时空混乱。记忆也混乱。

     但她拥有一种能力。由于自己的时空是混乱的,她看得见刚死去后不久的人,知晓他们的心愿。虽然听起来没有什么用处。

    可由于记忆也混乱,所以她大多记不得那些人,也记不得那些人的夙愿。”






_

女青年楞楞地盯着沾了水的双手,望向面前奔流不停的河水,被太阳洒上大片金色,波纹十分耀眼;还有里面的鱼,全身通透,也同样很亮,好看极了。

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它们,可无论怎样也记不起名字。

那些鱼是透明的,很小,只有几厘米长。它们的身体里有一条红色的细线,从头部贯穿至尾巴。








-完-

姜烛伊

二零一八年八月二十四日

择日重修,并完成《桥生》。

感冒的時候比平常更容易胡思亂想

| 道隐无名 The unspeakable openness of things

生日快樂

他們收放自如,張弛有度,甚至深藏不漏。可越是這樣,越容易一不小心就叫讀者見識到最黑暗最黑暗 最恐怖最恐怖的人類或是宇宙的一面。他們會精心挑選最貼切的驚人的文字和最恰當的出乎意料的結構,讓文章所表現的悲哀和絕望一點點呈現出來,擊垮人所有的精神支柱,直至耗到文章結尾處才給人一點生還的希望。因為他們知道,只有直到最後將死的那一刻,讀者才能夠真正體會到它的珍貴。

我要 好好写篇文了。

深海里折纸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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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渔的枕头底下压着好多好多的纸人,有的看起来很新,大概是才叠了不久;有的年代很久远了,又黄又皱,几乎烂光。纸大多是白色的,上面用红色水彩笔画了好几道,有多的也有少的,绚烂得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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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留在教室的同学很少,稀稀拉拉的分散在各个角落。今天没有雾霾,看得见落日余晖普照万物,竭力发着光以试图留下温度来过的痕迹,在夜晚降临前作最后的挣扎。

“小渔,你胳膊怎么了?”

同桌发现陈小渔铅笔盒里一直藏着的纸人上的红色笔道和陈小渔身上的几乎一模一样,夏天的短袖是盖不住的。陈小渔低头沉默。同桌的声音在嗓子眼儿卡了很久以至于有些沙哑,

“是不是谁欺负你?又是沈白吧?这人仗着家里.....”

声音在陈小渔的耳朵和脑袋里渐行渐远,她下意识地点点头,转过来盯着同桌,眼神空洞得吓人。

“嗯,你别管。”

陈小渔的声音仿佛西洲的狂风,苍凉地舞蹈着直至稻草划破少女的肌肤和脸颊。

教室的窗子是开着的,陈小渔脸颊两侧扎不起来的头发随着发白的蓝色窗帘飞舞着,像只搁浅的八爪鱼。眼球里有血丝缠绕,又仿佛精神衰败的老人。
同桌不敢再和她多说话,快步走了。

沈白坐在后排一直在观察陈小渔,等那同桌走了便立即拍案而起,

“陈小渔!”

前面的女孩儿吓得肩膀突然一耸,跑了出去。陈小渔转过头来对着沈白却低头瞧自己的手,已经不怎么亮的光照在她垂下的发丝上。陈小渔的睫毛上有小水滴在颤,企盼被太阳烤焦。沈白看了她一眼,冲上前去用两只大手紧紧掐住陈小渔的细脖子,将她死死按在墙上,用力的捏那段小喉咙。陈小渔觉得想吐,又喘不过气来,声带学愤怒的公鹅振动,脸已经变成紫色。空气凝固,随后被匕首刺穿,发出玻璃碎裂掉到地上的声音。

“啊— —!”

“小渔,老韩叫你去办公室。”

刚刚跑掉的女生从教室门口探着脑袋悄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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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号!七号!”
“医生,七号又有剧烈反应了!”
“按住她,疏导呼吸!”
“叫宋警官来记录有效信息!”
“陈小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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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宋柯接到程芷女士的报案,这位女士的女儿陈小渔在校遭到身份不明的人士的暴力行为,从而导致小渔精神受刺激,思维紊乱,甚至还有臆想症的倾向。于是陈小渔被送去医院治疗,同时警方开始涉案调查凶手。由于陈小渔的精神不大正常,警方很难从女孩儿口中得知真相,于是交由精神科治疗,从睡梦中寻找答案。

“警官,一定是那个叫沈白的小子干的!您看我们家小渔被吓得......”
程芷神色悲愤地朝宋柯嚷嚷,脸上有哭过的痕迹,眼眶泛红眼球里有血丝,头发白了不少。此时此刻学校也已经被围满了乌泱泱的一群人,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吼叫着沈白的名字。空气中充斥着各层人民呼出的气体,融合在一起来撞击学校的围墙。
“您请先冷静。”
宋柯盯着躺在病床上直冒冷汗脸色发白的少女,顿了顿说,
“您有没有注意过孩子喜欢折纸......还在上面涂了红色笔道?”
程芷一脸疑惑地回忆道,
“有吗......?这有什么关联?总之别管那些有的没的,赶紧把沈白那小子逮起来才是!”
宋柯没有理会,他沉思着盯着窗台。窗台上面平躺着一排纸人动作扎牙舞爪,形态各异,好像听得见它们在远处歇斯底里地集体尖叫,嘴角淌鲜血。

陈小渔是醒着的,她又开始折纸人。女孩儿披散的长发打着结,脸色仿佛午夜隐藏在浓雾里的月亮一样苍白。她扬扬下巴示意张警官把窗台上最发黄的那只纸人递给自己,嘴角勾起嗤嗤地笑。
宋柯感觉身子一个激灵,手中的纸人掉落,他弯下腰去捡。

有的纸人年代久远,大概六年前。陈小渔和沈白也才六年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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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巨球在夜空中躁动不安地喘息,周围的云也跟着气流上下浮动,不时遮住大片白色光星子的明亮。渐渐的,风大了起来,树叶被吹得簌簌作响,街道上晾着的单衣在黑色墨水瓶里鬼影幢幢,把空气搅得浓稠又闷热。宋柯像被关在蒸笼里的大闸蟹,四处碰壁直至逃跑时还仓促落下了一条蟹腿在被蒸食等待享用,他沉思着。

七号的情况愈来愈糟糕了,白天里她是一位民国时期的女大学生于一涵,教小朋友们叠纸人,晚上开始做些乱七八糟不着边的梦。

“敏儿,今天妈妈来了吗?”

宋柯心想着,这可怜的小疯子,身上都是伤还“敏儿”、“妈妈”的,难为她在两平行宇宙中忙碌穿梭建立起微小的联系。陈小渔把宋柯当做敏儿,大概是也同样是个民国女学生,是于一涵最要好的女友。这天宋柯去医院观察陈小渔的状况,小渔背对着他又在捣鼓那些纸人,午饭丢在一旁的椅子上一口也没动,头发乱糟糟的。小姑娘听见一点响动便立即转过身子盯了宋柯好一会儿,手中的动作一停了下来,像刹那间被关掉的电视机一样寂静。

“敏儿你来啦?吃饭了嘛?”

没等宋柯想好怎么应对她就自顾自地继续小声讲下去,

“今天要赶着教小朋友们叠纸人呢,小渔是学的最快也是最好的一个小姑娘……”

“…..一涵,”

宋柯似乎犹豫了很久才憋出一句话来打破陈小渔的自言自语,

“你身上这些伤……是怎么回事?”

“咳,这有什么的,每个学生都应当有,沈白也说这是极光荣的!再说敏儿你不是不愿受伤吗?那就我来替你好啦。”

“沈白?沈白被带到渣滓洞啦。大家都骂他不停呢。”

宋柯小心试探着,然而小疯子没有什么反应——沈白的存在总是一会儿有一会儿无的,看起来小渔和于一涵都不曾把他当做什么来看。宋柯无奈,踱步着从病房退了出去,七号的动作却在宋柯裤脚的下摆消失在门口转角处骤停。

“敏儿是国民党的女儿——!”

宋柯的思绪回归夜晚。巨大的白色球体周围的云彩还在踌躇着前进,在黑色墨水瓶中踽踽独行。马路两边的高大的树似乎比周围的黑色还要更深一些,在低气压的气流中徘徊企图用影子蒙住路灯周围的萤火虫们。宋柯低头看手机的新消息:
老大,学校里查不到叫敏儿的人,倒是有个男老师叫悯,姓韩,是陈小渔的班主任。




_

陈小渔随着程芷走出医院,迎接她们的是沈白一家和学校相关的好多人。

“宋警官因为要审理韩悯,来不了了。”

沈白的母亲笑笑地说着,周围的人也是笑笑的。
因为是夏天所以人们的身子上渗出不少汗,额头显得油光极了,反射的光线直刺入陈小渔的两只眼球。今天是没有风的,狂躁的液态灵魂在四处碰壁的过程中翻涌,几十颗心脏因为挤在狭小空间内而跳动地更加猛烈,企盼跳出体内暴露在大气中被太阳灼烧。大概是因为怕陈小渔走失,程芷紧紧牵住女儿不放。

“你碰到我的血管了!”

众人笑得更开心了。程芷陪笑着挤出人群。






_

“小渔,纸人要这样叠才好看。”

在陈小渔的记忆里,母亲是一个遥远的词汇和够不到的精神象征。这个模糊的影子曾在陈小渔很小的时候点起人生漫漫路的唯一一盏小桔灯。教她做游戏和折纸,小姑娘学得很快也做得很漂亮。可惜母亲自她五岁时便去世了。后来父亲再娶,是个叫程芷的女人。程芷年纪不大但也着实不小了,看不大出来,大概是觉得被小渔叫母亲实在有些不好接受,于是只许小渔叫她“程阿姨”。

  可惜陈小渔的纸人全部被宋警官带走,同时还拍下了她身上的裂痕。于一涵趁乱留下了一只最泛黄的几乎烂光的纸人,上面没有红色的道子,只有一张大笑着的红色的嘴,一条长舌头从其中耷拉出来,她说这是小渔叠的最好的一只。

  沈白悄悄跟在陈小渔身后。程芷拉住小渔,堆笑着说:

“小渔走,咱们回家啦,哈哈哈哈……”

说罢一把拽过陈小渔,女孩因为没站住脚跟而将手中的黄色纸人重重掉落在地上。

“敏儿!敏儿!”
“走啦——!”

沈白待她们走远后捡起那只纸人后展开,上面血红色的痕迹结痂凝固成两个被印得很深的字:

程芷。

“小渔呀,今天晚上想吃些什么呢?”














文/姜烛伊

去年写的,发出来存着。用时间会修改叙事结构,再完整一下。

20171202